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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May 21, 2009

【心得】南明史:大順軍進京至弘光政權崩解



剛從網路上入手顧誠先生1997年出版的《南明史》,這本專論是顧先生積畢生心血而有之作,其以「言必有據、無一字無出處」自許。我個人覺得顧先生過謙了,這本書雖然是學術性的論著,但具備高度的可讀性,不愧是傑作。

《南明史》一書厚達千頁,涵蓋的時間斷面起自1644年(明崇禎17年)3月大順軍入北京,終於1664年(清康熙3年)10月大順軍殘部於四川覆滅。這跟史學界習用的時點不同,顧誠先生在序論中特別指出,以1644年5月(弘光帝朱由崧即位)為起點,將無法正確評價該年3月到5月局勢變化對於後續發展的深遠影響;終點不設定在1683年(東寧王國滅亡),是因為三藩之亂跟南明抗清有本質上的不同,所以大陸上有組織的抗清行動在1664年10月後實際上已不存在。

我目前只讀到弘光政權瓦解(1645年5月),趁記憶猶新,先把一些心得記下來:


退燒不少的「唯物病」

從唯物史觀出發處理歷史,是中國側治史者的一貫作風,所以在文字上大量運用「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矛盾」、「階級鬥爭」、「地主階級」、「官紳地主」、「封建」、「反動力量」等等用語是一點也不奇怪的。先有這樣的心理準備,讀他們的書基本上就沒什麼問題,但是太過泛濫的話,還是會有某種太過油膩的違和感。

顧誠先生1982年的舊作《明末農民戰爭史》就患了這種「唯物病」,一頁如果算五百字的話,其中大概有五十個字是上面那些術語。《南明史》則有很大改善,估計降到了二十個字的程度,這可能要歸功於後來相對較自由的創作環境。


多爾袞的優質決策

多爾袞在這段時期內,對於局勢的判斷精準,下達決心則果斷無比。從全國動員入關、收服吳三桂、大舉進用明舊臣、優先追擊大順軍、急攻南明,決策都做的非常漂亮,大順和南明的軍政要員比起來彷彿都是腦殘。不過顧誠先生顯然不這樣認為,字裡行間洋溢著「這沒什麼了不起」的味道,這應該是顧誠先生個人「抑清」的偏見造成的,其實並不能算是公正的治史方式。


大順軍的政治錯誤

大順軍據有天下僅四十四天,常見的解釋是在進入北京花花世界以後,李自成集團迅速腐化以致失去戰力,這也是毛澤東御用文人郭沫若在《甲申三百年祭》中所持的看法。顧誠先生反對這個說法,他以為,史藉中所載的「搶錢、搶糧、搶娘們」有一部份是清初文人的惡意抺黑,排除這一部份不看,其實大順軍在北京城裡執行的是起義以來一貫的「追贓助餉」政策,對於所謂的「官紳地主階級」進行財產總清算,以維持大順軍的經濟基礎。

在對付明帝國的時候,「追贓助餉」政策合理,因為有助於爭取廣大被壓迫農民的民心,但在進入北京以後,新的敵人則轉而為清帝國,此時應該策略性地降低強度,縮小打擊面,以換取「官紳地主階級」們的政治支持。不過大順軍在進京後仍然執著於正義的追尋,導致明降臣的大舉叛離,這才是大順軍稍後履敗於清軍的主因。


東林黨人的嘴炮誤國

弘光政權居於江南精華所在,形勢遠勝南宋,但立國竟然才一年,個中原因,常見的說法是弘光帝朱由崧任用奸臣馬士英有以致之。顧誠先生同樣反對這個說法,他以為,這種說法來自於東林黨人或其門生的宣傳(他還特別點名大儒黄宗羲),朱由崧、馬士英的責任固然不可免,不過東林黨人私心自用,動用道德嘴炮大扯後腿也要負共同責任。

東林黨人始則以道德理由反對朱由崧登極,造成朱由崧外求軍人支持的惡劣後果,使弘光政權始終無法有效控制本身的軍事力量;繼則在朱由崧為帝後,捕風捉影羅織流言,藉由削弱朱由崧繼統合法性的方式,來打擊黨人們觀之極不順眼的內閣首輔馬士英,說到底即是權力鬥爭,但付出的是弘光政權應對外敵時的決策腦死狀態。東林黨「正人君子」們對於馬士英的不合作態度,並非出自國防戰略上的異見(兩邊的見解其實大同小異,也同等程度的仆街),僅是延續明末以來的黨爭立場罷了。東林黨人比馬士英幸運的地方在於,他們沒有執掌弘光政權的權柄,所以被清帝國清算者少,也才能在傳世的各類文獻裡,把這段難堪的爭權史抺粉成正人君子和奸臣間的善惡鬥爭。

Saturday, February 14, 2009

重讀金庸:顛覆集團的書寫

金庸寫過不少顛覆集團,這些團體雖然厠身江湖,然志不在此,而是意圖推翻現政權。當中有大有小,小者如神龍教、沐王府、慕容復集團、袁承志集團,大者如紅花會、明教、天地會。

紅花會是金庸早期的創作,明教則屬於中期,比較一下兩者的書寫方式,其實還頗有趣的。

至於天地會,我認為這是個有結構性缺陷的失敗組織,跟前兩者根本不屬於同一個等級。一來號稱入會審查程序嚴格,實際上被清政府嚴重滲透;二來帶有濃厚的鄭家私軍性格,整個組織頭上彷彿有個看不見的玻璃天花板,全無那種「老子就是要起義」的快意。

我分三點來看,擷取了一些原文:

1.組織交接最高權力

「趙半山是好朋友,決不致不念舊情。那麼他們一批一批西去,又為的何來?」李沅芷和曾參將換了坐騎,見他騎了沒尾巴馬,暗自好笑,勒定了馬等師父過來,笑道:「師父,怎麼對面沒人來了?從昨天算起,已有五對人往西去了,我倒真想再見識見識幾個英雄好漢。」

一句話提醒了陸菲青,他一拍大腿,說道:「啊,老胡塗啦,怎麼沒想到『千里接龍頭』這回事。”只因心中掛著自己的事,盡往與自己有關的方面去推測,哪知全想岔了」李沅芷道:「甚麼『千里接龍頭』?」陸菲青道:「那是江湖上幫會裏最隆重的禮節,通常是幫會中行輩最高的六人,一個接著一個前去迎接一個人,最隆重的要出去十二人,一對一對的出去。現在已過了五對,那麼前面一定還有一對」
張無忌心想:「再不走避,只怕一個時辰之內,明教上下人眾無一得免。」當下說道:「這不可進入秘道的規矩,難道決計變更不得麼?」楊逍神色黯然,搖了搖頭。彭瑩玉忽道:「各位聽我一言:張大俠武功蓋世,義薄雲天,於本教有存亡續絕的大恩。咱們擁立張大俠為本教第三十四代教主。倘若教主有命,號令眾人進入秘道,大夥兒遵從教主之令,那便不是壞了規矩。」楊逍、殷天正、韋一笑等早就有意奉張無忌為教主,一聽彭和尚之言,人人叫好。
這兩段同是在描繪組織最高權力如何交到陳家洛和張無忌手上,這兩人原本都是不願意的。「千里接龍頭」氣魄極大,紅花會首腦部集體出動,從江南大本營千里遠赴涼州迎接陳家洛,最後陳家洛讓步;相對之下,光明頂那段則遜色很多,張無忌在眾人逃命的同時成了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


2.組織展示肌肉

陳家洛不動聲色,緩步走到一名御林軍軍士身邊,伸手去接他握在手裏的馬韁。那軍士為他目光所懾,不由自主的交上馬韁。陳家洛一躍上馬,從懷裏取出一朵紅花,佩在襟上。這朵紅花有大海碗大小,以金絲和紅絨繞成,花旁襯以綠葉,鑲以寶石,火把照耀下燦爛生光,那是紅花會總舵主的標誌,就如軍隊中的帥字旗一般。

紅花會會眾登時呼聲雷動,俯身致敬。旗營和綠營兵丁本來排得整整齊齊,忽然大批兵丁從隊伍中蜂湧而出,統兵官佐大聲吆喝,竟自約束不住。那些兵丁奔到陳家洛面前,雙手交叉胸前,俯身彎腰,施行紅花會中拜見總首領的大禮。陳家洛舉手還禮。那些兵丁行完禮後奔回隊伍,後面隊中又有兵丁奔出行禮,此去彼來,好一陣子才完。原來紅花會在江南勢力大張,旗營和綠營兵丁有很多人被引入會,漢軍旗和綠營中的漢人兵卒尤多。

乾隆見自己軍隊中有這許多人出來向陳家洛行禮,這一驚非同小可,今晚若是動武,禦林軍各營雖然從北京衛駕而來,忠誠可恃,營中亦無紅花會會眾,但無論如何難操必勝之算,自己又身在險地,自以善罷為上,冷冷向李可秀說道:「你帶的好兵!」李可秀本已驚得呆了,一聽乾隆之言,忙翻身下馬,跪在地上不住叩頭,連稱:「臣該死,臣該死。」乾隆道:「叫他們退走!」李可秀道:「是,是!」起身大聲傳令,命眾兵將後退。徐天宏見清兵退去,叫道:「各位兄弟,大家辛苦了,請回去吧!」紅花會會眾叫道:「總舵主,各位當家,再見!」呼聲雷動,響徹湖上,只見人頭聳動,四面八方散了下去。
楊逍冷笑道:「靂雷火彈雕蟲小技,何足道哉?既奈何不了武當二俠,自亦奈何不了武當嫡傳的張教主。你們峨嵋派以借助器械逞能,且讓你們見識見識我明教的器械。」左手一揮,一個白衣童子雙手奉上一個小小的木架,架上插滿了十餘面五色小旗。楊逍執起一面白旗,手一揚,白旗落在廣場中心,插在地下。群雄見那白旗連杆不到二尺,旗上繡著個明教的火焰記號,不知他鬧甚麼玄虛。便在此時,楊逍身後一人揮出一枚火箭,急升上天,在半空中散出一道白煙。

只聽得腳步聲響,一隊頭裹白布的明教教眾奔進廣場,共是五百人,每人彎弓搭箭,嗖嗖聲響,五百枝長箭整整齊齊的插在白旗周圍,排成一個圓圈,正是吳勁草統率下的銳金旗人眾。群雄未及喝采,銳金旗教眾已拔出背後標槍,搶上十幾步,揮手擲出,五百枝標槍一齊插在箭圈之內。眾人跟著又搶上十數步,拔出腰間短斧。群雄眼前光芒閃動,五百枘短斧呼嘯而前,砍在地下,排成一圈。短斧、標槍、長箭,三般兵刃圍成三個圈子,各不相混。任你武功通天,在這一千五百件長短兵刃的夾擊之下,霎時間便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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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來,明教五行旗大顯神威,小加操演,旁觀群雄無不駭然失色,各人均知近年來明教在淮泗豫鄂諸地造反,攻城略地,連敗元軍,現下他們是將兵法戰陣之學用於武林豪士間的群毆,人數既眾,部勒又嚴,加之習練有素,天下任何江湖門派莫能與抗。
雖然金庸很用力的描寫武林豪士如何震攝於明教的戰力,可是我讀這個段落的時候只覺得像馬戲團表演,確是奇觀,但也不過如此而已。紅花會在西湖邊那段則精采得很,完全把那種「會怕就好」的感覺傳達出來。


3.組織個別成員的威能

海湯二人拿住倪氏兄弟,正要轉身,忽見簷頭人影一晃,飄下兩個人來。大廳中蠟燭點得明晃晃地,無異白晝,但眾人一見這兩人,無不背上感到一陣寒意,宛似黑夜獨行,在深山夜墓之中撞到了活鬼一般。

這二人身材極瘦極高,雙眉斜斜垂下,臉頰又瘦又長,正似傳說中勾魂拘魄的無常鬼一般,說也奇怪,二人相貌也是一模一樣,竟然又出現了一對雙生兄弟。他二人身法如電,一個出掌擊向海蘭弼,另一個擊向湯沛。海湯二人各自出掌相迎。但聽得波波兩聲輕響過去,海蘭弼全身骨節格格亂響,湯沛卻晃了幾晃。

群雄正自萬分錯愕,一直穩坐太師椅中的「醉八仙」掌門人文醉翁猛地一躍而起,尖聲驚叫:「黑無常,白無常!」那雙瘦子手掌和海湯二人相接,目光如電,射到文醉翁臉上,左首一人冷冷地道:「你作惡多端,今日還想逃命麼?」猛地裏兩人掌力向外一吐,海湯二人各退一步,這對瘦子已搶起倪氏兄弟。右首那人說道:「這二人跟咱兄弟無親無故,瞧在大家都是雙生兄弟份上,救了他們性命。」左首那人抱拳團團一拱手,朗聲道:「紅花會常赫志、常伯志兄弟,向天下英雄問好!」海蘭弼和湯沛跟二人對了一掌,均感胸口氣血翻湧,心下暗暗駭異,微一調息,正欲上前再戰,忽聽到「常赫志、常伯志」兩人的姓名,都不禁「咦」的一聲,停了腳步。

常氏兄弟頭一點,抓起倪氏兄弟,上了屋簷,但聽得「啊喲!」「哼!」「哎!」之聲,一路響將過去,終於漸去漸遠,隱沒無聲,那自是守在屋頂的眾衛士一路上給他兄弟驅退,或是摔下屋來。海蘭弼和湯沛都覺手掌上有麻辣辣之感,提起一看,忍不住又都「啊」的一聲,低低驚呼。原來兩人手掌均已紫黑,這才想起西川雙俠「黑無常、白無常」常氏兄弟的黑沙掌天下馳名,聞名已久,今日一會,果然是非同小可。福康安召開這次天下掌門人大會,用意之一,本是在對付紅花會群雄,豈知眾目睽睽之下,常氏兄弟倏來倏去,竟是如入無人之境。他心下極是惱怒,沉著臉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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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文醉翁直挺挺的站著,一動也不動,雙目向前瞪視,常氏兄弟早已去遠,他兀自嚇得魂不附體。這一幕胡斐瞧得清清楚楚,他聽到「紅花會」三字,已是心中怦怦而跳,待見常氏兄弟說來便來,說去便去,將滿廳武師視如無物,更是心神俱醉,心中只是想著一個念頭:「這才是英雄豪傑!」桑飛虹一直在旁瞧著熱鬧,見了這當日文醉翁還是嚇成這個模樣,她少年好事,伸手在他臂上輕輕一推,笑道:「坐下吧,一對無常鬼早去啦!」那知她這麼一推,文醉翁應手而倒,再不起來。桑飛虹大吃一驚,俯身一看,但見他滿臉青紫之色,早已膽裂而死。
寒光一閃,趙敏手中長劍便往周芷若臉上劃去,突然間當的一響,殿外擲進一件物事,將倚天劍撞了開去。在此同時,殿上長窗震破,一人飛身而入。那兩名握住周芷若的黃衣人身不由主的向外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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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逍和韋一笑一見教主沖入救人,跟著便閃身而入,分站在他身後左右,趙敏手下的眾高手以變起倉卒,初時微見慌亂,但隨即瞧出闖進殿來只有三名敵人,殿內殿外的守衛武士呼哨相應,知道外邊再無敵人,當下立即堵死了各處門戶,靜候趙敏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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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一笑忽然伸出手掌,在掌心吐了數口唾沫,伸手在鞋底擦了幾下,哈哈大笑,眾人正不知他搗甚麼鬼,突然間青影一晃一閃。趙敏只覺自己左頰右頰上被一隻手掌摸了一下,看韋一笑時,卻已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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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趙敏白裏泛紅、嫩若凝脂的粉頰之上,被韋一笑的汙手抹上了幾道黑印,倘若他手中先拿著短刀,趙敏的臉頰早就損毀了。這般來去如電、似鬼似魅的身法,確是再強能高手也防他不了,即令是張無忌,也是自愧不如。倘若長途競走,張無忌當可以內力取勝,但在庭除廊廡之間,如此趨退若神,當真天下只此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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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無忌躬身一揖,說道:「趙姑娘,今日得罪了,就此告辭。」說著攜了楊逍之手,轉身出殿。
黑白無常在天下掌門人大會救人這段,出自「飛狐外傳」,可說肆無忌憚,制壓全場。張無忌衝入萬安寺救人,韋一笑的輕功可能還更好,但主角威能的絕對氣勢並沒有展現出來。


總結下來,金庸早期對紅花會的書寫,遠勝於中期的明教。這跟通說裡面金庸作品越到後期品質越好的評價,剛好相反。

個中原因,我認為是寫作重心的不同,中後期作品放在個別角色的離奇遭遇,「書劍恩仇錄」則尚未脫離「水滸傳」的巨大身影,更著重在刻劃好漢們基於義氣結成的造反團體。

Thursday, September 11, 2008

從理想出發的現實主義者



小夫去年從DPP總統候選人黨內初選勝出的當晚,曾在記者會中稱自己為「從現實出發的理想主義者」,我把這句話理解為:在現實能力和資源容許的範圍內,實現個人的理想。相對於這種自我定位,把毛澤東和列寧稱之為「從理想出發的現實主義者」應該也是理所當然的。所謂「從理想出發的現實主義者」,指的是:為達成個人理想,可以不計代價的動用一切手段,所有人類理智可以想見的界限,在實現理想這個硬道理前都是沒有意義的。我要用兩段史論來佐證上面這個斷言,第一個段落摘錄自高華教授的「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時間點是1937年中日戰爭開戰初期:

從1937年8月下旬開始,圍繞國共合作方針及八路軍軍事戰略方針,毛澤東與周恩來等產生了意見分歧,這種分歧在洛川會議上首次表現出來,繼而又表現為毛澤東與周恩來及與以朱德、彭德懷為首的八路軍總部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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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歧的一方為毛澤東、張聞天,另一方為周恩來、博古、朱德、張國燾、彭德懷等。毛澤東認為,國民黨反動本質並未因抗戰而改變,因此國民黨的抗戰必然失敗。毛認為蔣介石進行的只是一場半心半意、單方面的局部戰爭,這場戰爭無疑會歸於失敗,國民黨遲早要投降日本。或者,如果國民黨軍隊一部分繼續作戰,就會遭到日本毀滅性的打擊,這樣中共就要在全國起領導作用。因此中共不能再迎合國民黨而必須保持自己在政治上和軍事上的獨立和自主,一旦情況允許或必要,就起來反對它。毛澤東的上述主張,除了得到張聞天一人的明確支持外,周恩來等多數與會者均表示異議。周恩來在發言中提出,中共和八路軍的獨立只能是相對的,中共不應公開對抗南京的命令,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中共應積極抗戰,信守向國民黨許下的精誠合作、共同爭取全勝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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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為共產黨和紅軍的前途深謀遠慮,極為擔心中共軍隊將在對日作戰中吃大虧。他知道黨內許多高級幹部已被愛國主義沖昏了頭腦,可是毛又不能把話說得太直接,於是只能一而再,再而三,不斷地向他的同事和部屬反復解釋,百般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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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毛澤東飛檄傳書,三番五次急電周恩來、彭德懷等,勸說他們務必克服求戰心理,愛護、保存共產黨歷經千辛萬苦才保存下來的那股血脈——不到三萬的紅軍兵力,但是周恩來、朱德、彭德懷仍然堅持要配合國民黨抗戰。在周恩來的積極策劃下,1937年9月23日,進駐五臺山的八路軍總部命令八路軍一一五師在右翼配合閻軍作戰,一二O師從左翼馳援駐守雁門關的閻軍。同日,華北軍分會常委朱德、彭德懷、任弼時將有關軍力部署電告毛澤東。1937年9月25日,一一五師在林彪指揮下,在晉東北的平型關附近伏擊日軍板垣師團第21旅團。殲敵千餘人,取得八路軍出征後的第一個重大勝利。顯然,一一五師首戰平型關是貫徹了周恩來等關於八路軍配合友軍作戰及「運動遊擊戰」軍事戰略方針,而和毛有關避免與日軍正面作戰的「獨立自主的山地遊擊戰」的方針大相逕庭。但是由於平型關戰鬥大大提高了共產黨和八路軍的威望,贏得國內外輿論的高度評價,毛澤東也表示了高興。儘管華北軍分會9月23日給毛的電報和周恩來於9月24日向毛澤東、張聞天發出的八路軍參與平型關戰鬥的軍力佈置的電報,都未得到毛澤東的覆電。

第二個段落出自於Sebastian Haffner的「與魔鬼締約-兩次大戰間的德俄關係史」(Der Teufelspakt-Die deutsch-
russischen Beziehungen vom Ersten zum Zweiten Weltkrieg),時間點是1917年年尾開始的布列斯特-李托夫斯克和會:

(德國談判代表)向俄國代表出示一張大地圖,地圖上已經用粗線條標出俄國所有要割讓的領土:波蘭、芬蘭、立陶宛、庫爾蘭、拉脫維亞、烏克蘭。俄方拒絕的話,就意謂著中止談判和重啟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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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爾什維克黨在革命時高唱和平,但是他們並不想要這樣一種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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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布黨畢竟都還是俄羅斯人和俄羅斯的愛國者。和平,很好,布黨確實想要一個沒有兼併,也沒有戰爭賠償的國際和平;但是恥辱和臣服?這絕對不是布黨要的。布黨推翻沙皇,難道只是要用德皇來取代嗎?因此蘇維埃的執行委員會、布黨的中央委員會和人民委員會議接到消息後,都以多數決議拒絕德方的要求。如果德國要的是戰爭,就讓它來吧,這應當是一場「革命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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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寧是唯一一個不作這樣主張的。在這個節骨眼上,列寧再次展現他面對現實時超乎常人般的順從能力。他在一年前決定和德意志帝國結盟時,也展現過如此這般的自我否定能力而完全無愧於個人良知和榮譽。列寧現在的態度也一樣:為了革命好,也可以屈辱吞下德國開出的嚴苛和平條件。他比他的老戰友們還早認識到,世界革命還可以等等,重點是俄羅斯本國的革命要穩住陣腳,他已經準備好為此付出一切代價。他在會議中指出:「世界革命是兩個月大的胚胎,不過俄羅斯革命卻已經誕生了,她是活跳跳的健康寶寶,哭喊著奶水」。這個寶寶是承受不起戰火的,新戰爭會要了她的命,她現在需要喘息空間,不計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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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寧在會議中是少數,但他完全不向多數讓步,他在會中宣稱:如果決定開戰,他將辭去所有職務。這是個可怕的威脅,因為大家都知道,列寧在黨內是不可取代的。即便如此,列寧的觀點還是不能獲得其他人的同意,黨高層多數還是堅持原來的開戰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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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靠著托洛斯基「不要戰爭、也不要和平」的提案,才為這個僵局找到下台階。托洛斯基要重回和會會場,一方面拒絕德方的和平條件,另一方面要同時宣布俄羅斯退出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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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洛斯基在中央委員會會後,和列寧進行了場秘密談話。托洛斯基後來逐字逐句地記下談話內容:

列:如果德軍無法攻擊我們,那當然是好極了,不過德軍將領會動用巴伐利亞農民組成的部隊,他們需要多少人來攻擊我們?你自己也說,我方的戰壕裡全沒人防守,如果德軍重開戰事又會怎樣呢?

托:如果這種事態發生,我們會被迫在和約上簽字,這時候大家都會看到,我們是被迫的。至少我們跟霍亨索倫皇室有密約的流言會消失。

列:你說的當然沒錯,但風險有多大呢?有必要的話,為德國革命犧牲是我們的義務,德國的革命絕對比我們自己的還重要,但她什麼時候才會爆發?沒人知道。直到德國革命出現為止,世界上沒有什麼比我們自己的革命還重要。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的確保俄羅斯革命的成果。好,假設我們拒絕在和約上簽字,然後德國人又打過來,你要怎麼處理?

托:我們要在刺刀下簽字,這個景象會震動全世界。

列:所以這時候你也不會再繼續支持「革命戰爭」的主張?

托:絕對不會。

列:那我們來作個實驗吧,我們把立陶宛和愛沙尼亞拿來作個冒險,(輕笑),為了和托洛斯基談和,拿立陶宛和愛沙尼亞作個冒險是值得的。

列寧和托洛斯基就這樣達成了密約:列寧有義務容忍托洛斯基的實驗;如果實驗失敗,托洛斯基則有義務和列寧合作,推翻黨高層多數的決定。

(托洛斯基的空想如列寧所預見般地破滅,德軍重啟攻勢,俄軍防線總崩潰)

在兩場通宵舉行的會議中,接受德方條件的決定在徹底絕望的氣氛下作成。列寧的主張終於極驚險地得到通過,在布黨中央委員會是7票對6票,在蘇維埃執行委員會則是116票對111票。列托密約在此當然扮演了決定性的角色。毫無疑問,托洛斯基即使到這個關頭在內心上都還是屬於奮起抗戰派的,他的性格和列寧完全不同,托洛斯基驕傲而充滿熱情,列寧則是冷靜而在必要時屈從於現實。

毛澤東和列寧面對的歷史情境極其類似。強大的外敵當前,革命戰友們無不滿腔愛國熱血上身。兩人為了保全革命先鋒黨的微弱香火,費盡唇舌、苦口婆心地勸說戰友們:姿勢難看沒關係,過關最重要。

毛列兩人的主張從結果論來看正確無比,沒有這兩個「從理想出發的現實主義者」冷血規劃大戰略,布爾什維克黨和中國共產黨恐怕很難完成革命建國的洪業。我們不妨作個歷史假設:如果當時布黨是由托洛斯基主導,中共由周恩來主導,又會有什麼結果?

布黨大概會陷入德軍和白軍的兩面夾殺,最後大部份人遭到處決,少部份人再次流亡海外,熱血的革命中年托洛斯基應該會選擇留在國內與黨共存亡。為時不到一年的蘇維埃政權,最終命運將如同1871年的巴黎公社,血腥收場,但會在左派革命史上留下傳奇的一頁。

中共的命運可能稍好一點,對日抗戰投入全部實力,把槍桿子出政權的籌碼輸得一乾二淨,不過在周恩來個人人格和黨理想性的號召下,大概可以勉強存活到1945年。戰後的政治談判則沒有跟蔣介石閙翻的本錢,只能姑且接受蔣介石賣美國面子作的些微政治讓步。冷戰正式開幹後,美國不會再幫中共說話,蔣幫國民黨會如同中南美洲那些右派獨裁政權一樣殘酷追殺中共。周恩來可能會被迫再度回到邊區打游擊,最後被優勢蔣軍圍剿,如切‧格瓦拉般地遇害,在左派革命史上留下傳奇的另外一頁。當然,全世界的T-Shirt業者是一定不會放過這種拼經濟的大好良機,於是我們可以在任何左派群眾活動的場合,例如每年的G8大拜拜,看到一大堆印著亞洲格瓦拉大頭像的T-Shirt。

Thursday, August 07, 2008

讓人毛骨悚然的史事



最近在看華東師範大學高華教授的中共黨史專著: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上海師大蕭功秦教授點明該書主旨為:「本世紀二十年代進入中國的布爾什維克革命,一開始具有蘇俄式的羅曼蒂克政治色彩。在經歷一場延安整風洗禮之後,中國革命從一個羅曼蒂克的翩翩少年變成更嚴酷、更冷峻的成年人、他既浪漫又務實,既具有詩人的抒情性格,又具有斯巴達式的堅韌,既充滿中國式的大同理想,同時又略帶傳統農民的偏執氣質」,但蕭教授說這是一種「殘酷的美麗」,我是完全感受不到的,相反的,我感受到的是一種毛骨悚然,我第一次體會到,「革命是一架噬血的機器,就是靠不斷地吞食它的子女維持自已的生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1930年春初,毛澤東以紅一方面軍總政委和總前委書記的身分,在江西蘇區發動了鎮壓所謂AB團的肅反運動,運動中有幾段記述特別讓人發毛:

1930年10月,毛澤東率紅一方面軍攻佔吉安,旋又退出,毛並動員彭德懷在打下長沙後退出。毛的這些舉措在部分紅軍指戰員中引起不滿,軍中一時思想混亂。為了消除軍中的不穩定情緒,毛在率軍退出吉安後,於11月下旬至12月中旬在一方面軍迅速發動「快速整軍」——其主要內容就是在師、團、營、連、排成立肅反組織,捕殺軍中地富出身的黨員和牢騷不滿分子。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在四萬多紅軍中肅出四千四百餘名「AB團」分子, 其中有「幾十個總團長」(指AB團總團長),這些人都遭處決

12月7日下午,時任紅一方面軍總政治部秘書長兼肅反委員會主席的李韶九代表總前委,到達江西省蘇維埃政府所在地富田,指導江西省行委實施總前委關於肅反的部署。李韶九向曾山(江西省蘇維埃政府主席)和陳正人面交了毛澤東的指示信,隨即將省行委和紅二十軍八個主要領導人段良弼、李白芳、金萬邦(省蘇維埃政府軍事部長)、周冕(省蘇維埃政府財政部長)、謝漢昌(紅二十軍政治部主任)、劉萬清、任心達、馬銘等人予以逮捕。李韶九對這批同志施用了「打地雷公燒香火」等多種刑法,被打同志「皆體無完膚」,「手指折斷,滿身燒爛行動不得」,有的人被當場折磨致死,而每一次用刑都有李韶九在現場指揮。據當時資料記載,被害同志「哭聲震天,不絕於耳,殘酷嚴刑無所不用其極」。12月8日,李白芳、馬銘、周冕的妻子來看被拘押中的丈夫,也被當作「AB團」抓起來,被施以嚴刑「用地雷公打手,香火燒身,燒陰戶,用小刀割乳」。 在慘酷的刑訊下,段良弼供出李文林、金萬邦、劉敵、周冕、馬銘、任心達、叢允中、段起風等「是AB團首領,並供出紅軍學校有大批AB團」

毛澤東堅持認為「肅AB團」均是有根有據的。他說:紅軍中「AB團」要犯的口供「多方證明省行委內安了江西AB團省總團部,段良弼、李白芳、謝漢昌為其首要,總前委為挽救贛西南的革命危機,派李韶九同志前往富田捕捉」。毛認定段良弼等為「AB團」首犯乃是證據確鑿,他說:「如果段、李、金、謝等是忠實革命的同志,縱令其一時受屈;總有洗冤的一天,為什麼要亂供陷害其他同志呢?別人還可以亂供,段、李、金、謝這樣負省行委及軍政治部主任責任的為什麼可以呢?」 毛明知將段等定為「AB團」全靠刑訊逼供,卻對刑訊逼供無隻字批評,反而指責段等不能為革命一時受屈,而不能為革命受屈,就一定是心中有鬼,照毛的邏輯,只要段良弼等自己承認是「AB團」頭子,即可證明彼等系貨真價實的「AB團」——毛的這種邏輯和思維方式,成為日後極左的審幹肅反的常規思路,是造成冤假錯案連綿不斷的最重要的思想根源

面對國民黨軍的巨大壓力,毛澤東依然冷血地「肉體消滅」這些只不過是跟毛有意見衝突的老同志們,這讓我很不舒服,這種看歷史記載冒出來的嚴重違和感,上一次出現記得是國二升國三暑假讀柏楊版資治通鑑,讀到唐末黃巢之亂的時候,下面這兩個段落是沒有翻譯過的文言文,但威力依然:

巢益怒,營于州北,立宮室百司,為持久之計。時民間無積聚,賊掠人為糧,生投于碓,並骨食之,號給糧之處曰『舂磨寨』。縱兵四掠,自河南、許、汝、唐、鄧、孟、鄭、卞、曹、濮、徐、袞等數十州,咸被其毒。(資治通鑒第255卷,僖宗中和二年,公元八八二年)

時黃巢雖平,秦宗權復熾,命將出兵,寇掠鄰道,陳彥侵淮南,秦賢侵江南,秦誥陷襄、唐、鄧,孫儒陷東都、孟、陝、虢,張晊陷汝、鄭,盧瑭攻汴、宋,所至屠翦焚蕩,殆無孑遺。其殘暴又甚於巢,軍行未始轉糧,車載鹽屍以從。(資治通鑒第256卷,僖宗中和四年,公元八八四年)

在網路上還查到用語更驚悚的段落,典出舊唐書:

賊圍陳郡三日,關東仍歲無耕稼,人俄倚牆壁間,賊俘人而食,日殺數千。賊有舂磨砦,為巨碓數百,生納人於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若是(舊唐書·列傳第一百五十·黃巢傳)

毛澤東肅反和黃巢集團食人當然不是同等事,不能類比,但給我的惡寒感卻沒有兩樣。

Monday, March 10, 2008

Haffner史論(3):Friedrich Engels



Haffner與Wolfgang Venohr合著的「普魯士群像」(Preussische Profile),由十來個普魯士政軍經文界代表性人物的小傳組成,試圖由人的角度出發解釋普魯士何以能夠對德國近現代史產生如此深遠的長期影響。恩格斯一章是由Haffner執筆,他對這位社會主義大宗師下了四個評語:

馬克思的暹邏雙胞胎

在物質層面上,沒有恩格斯在曼徹斯特紡織業營利的無私供輸,就沒有馬克思堂皇巨著的上層建築。在精神層面上,「資本論」很難說是馬克思純然的個人創作,一來成書過程中馬恩兩人始終保持密切的交流討論,二來馬克思謝世後才出版的第二部及第三部有著濃烈的恩格斯影子,特別是恩格斯僅僅憑藉馬克思遺留扎記自行串連出來的第三部。

天字第一號馬克思主義者

馬克思自己很討厭馬克思主義這個詞,但恩格斯大概就非常樂意別人稱他馬克思主義者。作為馬克思的頭號粉絲,恩格斯到1895年過世前都不遺餘力地四處宣揚馬克思歷史唯物思想的偉大,或者說,四處發戰文挑戰/嘲笑/批判那些站在馬氏「科學」思想對立面的反動派。恩格斯特別適合這種宣傳工作,相較於馬克思的鈍重文風,恩氏文筆流暢,簡明易讀,具備強烈的感染力,所以現在眾多左派右派那麼理所當然引用的馬克思文字,其實大都出自於恩氏之手。至於資本論原典?放在書架上供奉的比例或許還比較高吧。

早期資本主義社會的馬丁路德

恩格斯是馬克思主義的頭號使徒,但他在世的時候完全無法把這些理論付諸實現,傳說中的大革命從來未曾現身,但馬氏思想卻又那麼深刻地決定了下個世紀人類社會的走向。恩格斯沒有列寧的際遇,馬丁路德也從未享有克倫威爾般的實力,在這一點上恩格斯和馬丁路德是如此相似,他們倆在當代都是局外人,無法對實際發展置任何一詞,但也在身後都遺留下一套影響下面好幾代人的理論和教會:馬丁路德的新教理論和新教教會,恩格斯的馬克思主義和所有勞工政黨的世界教會。到底是時代與他們擦身而過,或是他們遠遠站在時代之前?

紅色的普魯士人

恩格斯出生前五年,他的故鄉才被併入普魯士王國的統治,他自己的大半生又都在英國渡過,他能夠算是普魯士人嗎?如果我們能從普魯士崇尚的若干德行出發,則答案應當是肯定的:務實的理性主義者、謹慎的樂觀主義者、冷靜處事而又不失適時冒險的勇氣、能夠在現實生活中適應良好而又具備無我奉獻的精神,這些人格特質恩格斯都有。時人常稱馬克思為紅色的普魯士人,其實相較於馬氏的空想、悲觀、脫離現實、生活白癡,這個稱號更適於恩格斯。

Thursday, January 31, 2008

Haffner史論(2):希特勒奪權

index
Nazis torchlight procession,1933.1.30 Night,Berlin,Brandenburger Tor

1933年1月30日,希特勒被總統興登堡任命為總理,史家通常會把這一天視為共和國的末日以及納粹統治的開始。對於共和國早夭的原因,Haffner提出兩項非制度論取向的觀察。這兩點其實都不是什麼創新之論,類似的說法所在多有,不過Haffner用了兩個相當有趣的比喻:

只有一隻腳的共和國

威瑪德國常被人稱為「沒有共和主義者的共和國」,Haffner以為,這樣的說法是太過了,支持民主共和體制的政治力量還是有的,亦即以SPD為首的溫和左派,相對地,在政黨光譜上的溫和右派卻從來未曾對共和國付出政治忠誠,整個右派從一開始就在肖想帝國的復辟。這和1949年後的聯邦德國形成強烈對比,聯邦德國可以由SPD和CDU兩個擁護民主共和的左右翼政黨輪替執政,威瑪德國卻缺乏類似保持平衡的政治現實條件。整個右派加上激進左派KPD,隨時隨地都在等待機會為共和國點眼藥、穿小鞋,這是威瑪德國短命的遠因。

興登堡總統的政治羅曼史

威瑪德國短命的近因,則是興登堡、Schleicher、Papen三個腦殘右翼政客的政治三角關係,為希特勒執掌權柄開啟了機會之窗。簡單來講,Schleicher是興登堡的舊愛,Papen則是興登堡的新歡。利用興登堡的寵愛,Schleicher先踹了Papen一腳,Papen懷恨在心,於是引進政治暴發戶希特勒捅了Schleicher一刀。然而希特勒作為一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卻不是任何人所能任意操控的工具,特別是無能的Papen,希特勒由此踏出實現其理想(?)的第一步。威瑪德國也就在如此這般無聊的宮廷陰謀肥皂劇伴隨下,結束了她從出生開始就不被人喜愛的一生。

Thursday, January 24, 2008

Haffner史論(1):德意志國的創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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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去注意到Sebastian Haffner的歷史評論,要感謝強者伊達楓的一篇文章。我隨便翻了Haffner的一篇文章後,就決定把他所有的歷史類著作都借出來看,因為他的評論風格實在太對我的胃口了。簡明,直接,時有驚人之語。這可能跟他媒體人出身的背景有關,不過相對地,正規的學院歷史學家聽到Haffner的觀點後恐怕都要大搖其頭吧。我接下來的系列文會儘量把這些觀點作中性陳述,也要事先說清楚,這些觀點都是相當主觀的,我trajan對之不負任何責任(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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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Bismarck創建德意志國(Deutsches Reich)的過程,Haffner寫過一篇短文,收錄在「在歷史的陰影下」(Im Schatten der Geschichte)一書中。Haffner以為,德意志國的創建可說是Bismarck使盡各種政治技倆的產物,當中最為「華麗」的,無非是利用民族主義的激情排除可能的政治障礙,特別是法國的抵制以及南德四邦的不合作態度。作為一個標準的普魯士容克階級,Bismarck本人絕非民族主義者,也完全不認同民族主義者所倡言的:施行議會民主的統一民族國家。但Bismarck也是天生的政治現實主義者,他知道,這種由國族情感所動員的浪潮,強如普魯士王國亦難長久抗衡下去。比較聰明的辦法,應該是主動加以利用,因勢利導,積極叫牌,才能趁勢維護傳統統治階級的政治利益。因此他丟了一些誘餌,爭取民族/民主主義人士的政治支持或分散其注意力,例如以Reich為國名,以Kaiser為元首,讓這些人想入非非、聯想到過往神聖羅馬帝國的偉大榮光而熱血沸騰,但實質上的統一進程卻是徹頭徹尾的不神聖同盟,是由一票反動的封建大貴族完成的。如此這般的政治盤算至少在1870/1871年是成功的,德意志國也由此誕生,但這樣充滿人為算計的政治工程也在一開始就注定這個國家短命的命運。

Tuesday, November 06, 2007

John Keegan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史」



今天把John Keegan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史」德譯本讀完了,有些感想:

John Keegan,現年73歲的英國重量級戰史學家,歷年累積下來的相關著作,質量都堪稱驚人,對軍武迷來講(不包括我這種三腳喵),為這位老先生殺傷自己荷包的程度,套用某強者曾用過的說法,叫做「可比擬英國遠征軍1916年索穆河會戰傷亡數般的慘烈」。不過有個很有趣的現象是,Keegan著作在台灣的漢譯本並不多,我印象中就只有星光出的圖解戰史系列中介紹二戰德國武裝親衛隊那一本。這種稀少性相較於另一位英國戰史學家李德哈特就更是明顯,或許是後者有已故的鈕先鍾先生加持的關係吧。

李德哈特也曾對一次大戰作史,台灣麥田出版社大約在2000年前後出了漢譯本。另外聯經出版社在2004年為了幫自主公民們和公共知識份子們的反軍購活動造勢,也急就章地出了另外一本知名的一戰書:Barbara Tuchman的The Guns of August。這三本處理相同主題的書拿來比較,簡言之可用兩句話交代過去:戰史專業性上,李作>K作>>T作;非軍武迷讀者的可讀性上,T作=K作>>李作。李作詳細地交代了各場會戰的前後經過,K作僅述其重要梗概,比如說日德蘭海戰一事,李作以專章詳述各個時點英德兩國海軍的戰術動作,K作則僅置於海戰一章中的一節。不過這也給K作帶來了高度的可讀性,記得初讀李作時差點讀到睡著,讀K作時則有如同讀T作般的那種彷彿可以不間斷讀下去的流利感,但說到專業性和全面性,新聞記者完成的T作則又遠遠不如科班出身的K作了。所以如果就推廣一戰史這個台灣讀者相對陌生的領域來講,K作應當是三者中最為上選者,然而遺憾的是,在大師眷顧和政治考量的夾擊下,正是K作無法在台灣出版漢譯本。一個心儀已久的讀者也只有在若干年後,在國外圖書館使用另外一種語言方得一窺該書的全貌。

Monday, August 20, 2007

明朝的皇帝們

Origin Posted by Roodo 2006.11.14

最近在這裡讀明朝的十六皇帝列傳,作者吳蔚先生把一個關節掌握的很好,那就是以史料為本,再輔以個人解讀,而不是像很多中國「史普」讀物的慣用技法,直接丟出一大堆的歷史人物心理描寫,這種小說式寫法一看就覺得可信度很低

讀明史方面的資料向來是令人不太愉快的,每次接觸以後,心裡總有一股陰暗、潮濕的惡感,元朝姑且不論,同樣為理學道統所束縛,文化性格內向保守的宋清兩朝,讀來還是讓人津津有味,那明朝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癥結大概就是出在明帝的品質上吧,偏執狂,虐待狂,這六個字好像就可以交代明十六帝的共性

不過這次看完以後,想法有些改變,這票皇帝們其實頗有喜感,有一種黑色喜劇向的惡趣味,有流氓,有道士,有節夫,有商人,有藥師,有宅男,有木匠,有哈韓迷,還有演員,過去的陰暗感一掃而空,老實來講
朱家應該還不算是古中國帝王史上最糟的,說惡質比不上北齊高家的一門禽獸,說小白好像又沒有晉惠帝那種程度的「帝王水準歷朝最低」這個評語似乎過重了

關於「八月炮火」的幾個感想

Origin Posted by Roodo 2006.9.2


這篇算舊文了,針對的是聯經出版社2004年10月出的翻譯書「八月砲火」,原本貼在媒抗,今天撿回來充數,當中有一些明顯不紳士的用語,不打算改了



1.泛藍蛋頭的貢獻
南方朔、朱雲漢、唐諾這票泛藍蛋頭想來對台灣還是有點貢獻的,對Babarra Tuchman這本「Guns in Augst」耳聞已久,今日終見譯本,竟然還是拜這些宣揚戰爭恐慌不遺餘力的傢伙所賜?!前幾天逛書店的時候,也看到唐諾在臉譜出了一些政治哲學的經典,其心不善,但不影響這些書是好書的事實,老話說的沒錯:以卑劣動機行事者,亦可能成就偉大的事業

2.朱雲漢的誤讀
朱在『導讀』裡把這本書視為台海戰爭危機的佐證,認為該書描述的WW1戰前國際局勢,與現今台海局勢極其相似,看完全書以後才發現,朱在鬼扯!Tuchman著墨的重點,根本不是WW1戰前國際局勢(不到全書的五分之一),而是1914年8月進行的各場會戰,各國是如何地犯下戰爭指導上的錯誤,讓WW1沒有必要的進行到1918年,這本書性質類似科普書,其實算「戰普」書,是戰爭史而非外交史的普及書,所以書名才叫做「八月炮火」,而不是什麼戰前風雲錄或七月危機之類的,朱很明顯地因為個人偏見,而誤判Tuchman的主軸所在,蛋頭的程度跟南方朔可說不相上下

3.拙劣的編輯作業
聯經向來出書嚴謹,沒想到這本書打破了一切原則,「每頁」幾乎都有兩位數以上的錯字、漏字,外國人名沒改成台灣習用的也就算了(費雪→費希爾;鐵必制→蒂爾必茲),同一章裡面,一下「坦能堡」,一下「坦南貝格」,到底是怎樣?有這麼多的瑕疵還敢鋪書上市,我猜原因只有一個:為了趕那個偽中立聯盟反軍購大遊行的時效!政治思考的尾巴,可以決定一個專業出版社的出書時程,這恐怕才是台灣當今最大的危機所在

4.寫人勝於寫戰爭
Tuchman以圍繞各國各個層級參戰者的「故事」為描述基點,而不是戰爭的進展過程,Lidelhart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史」應該是很好的對照組,這樣做可能不符合戰史的嚴謹定義,卻有一個無人能敵的優點:讀來有趣!我已經忘了花多久時間才看完Lidelhart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史」,但Tuchman這本卻只花了一天時間,我畢竟不是軍武Otaku啊

5.普德軍事思想的陰暗面?
Tuchman在另一個地方也花了不少功夫,據該書所述,德軍右翼在「進出」比利時的時候,有感於比利時人的「冥頑不靈」,所以犯下一些可怖的戰爭暴行,跟WW2東線德軍幹的那些事如出一轍,看來極難以置信,這些事件,到底是協約國的反德宣傳刻意誇大?還是我大驚小怪,因為這是所有現代戰爭的常態?又或是德國人追求徹底性的民族性格作崇下,無可避免的結果呢?

Saturday, September 02, 2006

關於「八月炮火」的幾個感想

這篇算舊文了
針對的是聯經出版社2004年10月出的翻譯書「八月炮火」
原本貼在媒抗,今天撿回來充數
當中有一些明顯不紳士的用語,不打算改了

1.泛藍蛋頭的貢獻
南方朔、朱雲漢、唐諾這票泛藍蛋頭想來對台灣還是有點貢獻的
對Babarra Tuchman這本「Guns in Augst」耳聞已久,今日終見譯本
竟然還是拜這些宣揚戰爭恐慌不遺餘力的傢伙所賜?!
前幾天逛書店的時候,也看到唐諾在臉譜出了一些政治哲學的經典
其心不善,但不影響這些書是好書的事實
老話說的沒錯:以卑劣動機行事者,亦可能成就偉大的事業

2.朱雲漢的誤讀
朱在導讀裡把這本書視為台海戰爭危機的佐證
認為該書描述的WW1戰前國際局勢,與現今台海局勢極其相似
看完全書以後才發現,朱在鬼扯!
Tuchman著墨的重點
根本不是WW1戰前國際局勢(不到全書的五分之一)
而是1914年8月進行的各場會戰,各國是如何地犯下戰爭指導上的錯誤
讓WW1沒有必要的進行到1918年
這本書性質類似科普書,其實算「戰普」書
是戰爭史而非外交史的普及書
所以書名才叫做「八月炮火」
而不是什麼戰前風雲錄或七月危機之類的
朱很明顯地因為個人偏見,而誤判Tuchman的主軸所在
蛋頭的程度跟南方朔可說不相上下

3.拙劣的編輯作業
聯經向來出書嚴謹
沒想到這本書打破了一切原則
「每頁」幾乎都有兩位數以上的錯字、漏字
外國人名沒改成台灣習用的也就算了
(費雪→費希爾;鐵必制→蒂爾必茲)
同一章裡面,一下「坦能堡」,一下「坦南貝格」,到底是怎樣?
有這麼多的瑕疵還敢鋪書上市
我猜原因只有一個:為了趕那個偽中立聯盟反軍購大遊行的時效!
政治思考的尾巴,可以決定一個專業出版社的出書時程
這恐怕才是台灣當今最大的危機所在

4.寫人勝於寫戰爭
Tuchman以圍繞各國各個層級參戰者的「故事」為描述基點
而不是戰爭的進展過程
Lidelhart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史」應該是很好的對照組
這樣做可能不符合戰史的嚴謹定義
卻有一個無人能敵的優點:讀來有趣!
我已經忘了花多久時間才看完Lidelhart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史」
但Tuchman這本卻只花了一天時間
我畢竟不是軍武Otaku啊

5.普德軍事思想的陰暗面?
Tuchman在另一個地方也花了不少功夫
據該書所述,德軍右翼在「進出」比利時的時候
有感於比利時人的「冥頑不靈」
所以犯下一些可怖的戰爭暴行
跟WW2東線德軍幹的那些事如出一轍,看來極難以置信
這些事件,到底是協約國的反德宣傳刻意誇大?
還是我大驚小怪,因為這是所有現代戰爭的常態?
又或是德國人追求徹底性的民族性格作崇下,無可避免的結果呢?